木栈道

爸爸。 j

河神的新郎

鱼丸仔:

河神攻X壮汉子受。美强肉肉肉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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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必须得承认,我们的香火和祭献,充满了现世报的功利心。这些没有纯洁性的信仰是被一颗颗自私自利的心滋润养育起来的。”


他在论文开头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用中国人这个词,他用“我们”。因为他也为了几次考试求过平安符,为了一亲班花芳泽用桃花沾蘸水点过额头,他深知他也是“我们”之间的一员。


“我们”从来不会对自己崇拜的各路鬼神刨根问底,陈国的王妃指使少男少女们在“宛”丘的橡树下歌舞,希望这样做能让她有孕,鲁国人每年春季在“沂”河里洗澡以求雨水,这些都无伤大雅,至少可以堂而皇之地写近后世文献里最光明的地方。



于是现在再举一个比较伤大雅的例子,无赖帝王刘邦在楚汉之争了耍了许多的小聪明大家都知道吧?比如让蚂蚁排成“楚王必败”击溃军心,楚军的汉子们绝对想不到己方的团结就是被几滴糖水破坏的。但——这依然没什么。西汉的史官们捋捋长须,一人一支点睛生花的妙笔,当霸王乌江自刎,当定陶汜水之阳迫不及待地准备着一场登基典礼,一切关乎万千生命的计谋都被安了个冠冕堂皇的大名字——一统天下。


依然是可以写进书中供后人效仿的。


现在他要写的是书里那些比较阴暗的角落了,比如——活人祭祀。


“中国的神话其实很贫乏,历史悠久的背后是陈腔滥调,诗情画意的里馅是穿凿附会,与丰满而完善的印度神话以及地中海神话系统形成鲜明对比。”他在文档上打了这句话后随手抽了一本某村的村志影印本。


如果跟你讲讲中国的河神,你会想到什么?假使是他,就会想起变成“清涤”的水,变成“清酌”的酒,变成“一元大武”的公牛,变成“柔毛”的绵羊,变成“丰本”的韭,自然——还有变成阴魂的少女们。他没有用双引号,因为她们真的成为了河中冤魂。


丰收,利益,民心,生命反倒排到尾位去了。


不用太多发霉的叙说,只要他把目光稍微地,稍微地往前回溯几十年,自然有许多大好例子,比如手上那本村志。


所以,他把目光移了过去,那个“移”的动作是好奇和怜悯,还有那么一点隐含“逃过了那个时代”意味的侥幸。


那是一九一一年元旦,还有三百六十五天就要迎来一个全新的纪年,武昌革命的余风卷走了男人脑后的辫子,女人也不用再忍受缠足之苦,上海滩的赌坊越开越大,城里人开始给自己的孩子取诸如“王玛丽”,“陈威廉”之类的摩登名字,我们的国家打开了大门,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始了与外面世界的第一次触碰——可惜啊,“李杰克”这假洋名字怕是安不到李木头儿子头上去了——河神唤他唤得太匆忙,他还来不及和哪位姑娘瞧对眼。


李木头自然有自己的正经名字,只是他一没有功名二没有粮田,哪里有人肯花心思记他的名字,再说了,绰号好啊,有个绰号显得亲,需要求人了讲绰号也好别那么尴尬。这不,今日不就有需要求他的地方了吗——李木头穿着村里最干净最精神的衣服,四肢却被麻绳绑得死紧,嘴巴里还塞了一团粗布。一低头就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将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影像了。


“没事,二子见过河神洗澡,那腰死细,皮肤白得跟鱼肉似的,一双狐狸眼弯得唷,一看就是个骚... ...大美人!”


“那河神是个娘们,你就安心去当你的水郎君吧,你瞧你这身板和俊脸,那河神必然好生待你。”


“没办法啊,谁让河神大人指定了你去伺候她呢,你呀,到了下面就好好依照她那里的章法,把河神大人伺候得快快活活的,求人家给村里个风调雨顺年年丰收,村里人都忘不了你的恩德!”


“真是一个可怜孩子... ...”


“呸!刚才那话谁说的,竟然敢冒犯河神!呸过重来,河神大人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


李木头费力地抬起头,从河岸望过去,沿着河岸被树木掩起的小道的方向向前,折过两条窄窄的村巷,便是一个信客的家,再顺着老信客家低矮的土墙走过去,就到他家了。


去年种下的菜籽,今年该长好了吧... ...


想到这儿就成了,还能是一次温暖的回顾,再去想那屋里等他归家的弟弟,可就不美了。


唉——只愿他去当个水郎君伺候河神换来的“俸禄”能养他弟成人。


远处是新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得好不欢喜。今年的元旦怕是要比往年热闹许多,作为节日的本质更加丰富,活动也接连不断,鸡鸭鱼肉煎炸烹炒吃到胃腻上火。其实他也是明白的,他和那些被嫁往陌生村落的的新娘没什么不同,每个村子都会接受邻村的“人质”,乡村通过这种定期交换互惠互利,只不过献给河神的“人质”换取的更多更大瓣儿——至少在这这群拿过冬食粮去供河神庙的神棍的村人意识中是这样。


扑通!李木头手脚被绑着了无法挣扎,水好像都在这一刻变得凶狠起来,脱下了温和的皮,露出其迫不及待的饕餮本性。


... ...


他坐在书桌上转着笔,百无聊赖地旁观这愚昧的封建习俗,好一个一年之始就要被血腥洇开了,还是洇得满面模糊。书上讲这个村落叫水龙村,是个依水而建的村落,自然也以水而活——从名字上就瞧出来了。每年对河神渔灵各路水下诸侯的祭祀是少不了的,只是今年的第一场祭祀的重点祭品竟然换成了一个男人——那是他们村最后一场祭祀了,这闭塞的地方自然察觉不到外面的风起云涌时代变革,是他们那个女河神用水在村长家的墙上告诉他们的,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只要那截姓李的木头。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那河神是“她”是“他”还是“它”?只是人家既然破例要了个臭男人,就必定会惹来一班信徒暧昧的猜测,这“猜”的分枝岔道千千万,人们都喜欢最漂亮最欢喜那个——河神是个娘们,娘们会心软,一心软就许他们个百年丰收。觉得男人皮糙比较有嚼头的食人怪?呸呸呸呸呸!


他合上影印本,不禁觉得好笑。想出墙上蘸水写字这出高明陷害的人待在个破地方真是太屈才了,但是一个方圆足百里的小山村有什么大仇大恨可以展开,以至于害了一条年轻的性命?他是那样的聪明,从一百零二年之后一累又一累的教科书里学来的聪明!他这聪明人对科学深信不疑,以至于差点错过了一个极佳的故事——然而事实上他也的的确确地错过了,李木头二十七岁被“送”下了水去伺候河神,他二十七岁之后的故事,怕是只有那河神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