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栈道

爸爸。 j

下半场(二)

宇 宙 水 槽:

青黄青/下半场修订版/2013


谈感情?不谈!

这大概是多年后重逢以来两个人达成得最快的一次共识。

“还是一样对人际关系这么谨慎啊,黄濑。”还趴在枕头里某人懒洋洋地评价道。

“难道这一整个事情不就是一次不谨慎吗?”靠在床头的金发男人的低气压一部分来源于腰部的酸痛,另一部分则是来源于好死不死又复发的烟瘾。

“难道不是件好事吗,这对你来说是第一次教程吧?实战中学习,我知道你擅长这个。”青峰心情不坏,“况且,总让对方吃苦头可不像你的风格。”

黄濑一面暗自咒骂着对方“不合时宜”这一特殊体质居然没有在成为成年人的过程中得到进化,一面摆出商用笑容:“那可有点遗憾啊,小青峰,毕竟这之后的甜头你大概也尝不到了。”

“是吗,那可真是遗憾。”

“毕竟人际关系谨慎的我是个不吃回头草的男人啊。”

“真巧啊,我也是。”

 

 

“UPS快递,有人在家吗——”

佐藤,竟然,有快递。

床上全裸的非户主们带着满身的低气压对视了一眼。

黄濑重重地倒回床上:“去开门……”

“不干。”枕头里的人闷声闷气地回答。

“开门拿快递……”黄濑踹了踹身边的人。

“……为什么我要帮你的经纪人拿快递啊?”

“小青峰……”试图放软语气。

“身体不适的话我也一样。”

 

黄濑站起来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回到了高中毕业暑假拍广告从八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的那一刻,一夜的乳酸积累让他除了想把自己打晕之外别无他求。

更糟糕的是,当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将手搭在门把手上之后,他突然意识到:“只穿着内裤和外套的艺人打开经纪人的家门帮她收快递似乎也不太妙吧?”

当黄濑正在天人交战是否再穿过客厅去用各种不人道手段弄醒青峰大辉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佐藤的声音:“对,我是佐藤树里,请给我笔吧。”

过了一会儿快递员的脚步终于从门口一路响到了走到的那头。

“来吧,把门打开,凉太。”

“……早上好呀,树里酱~”

“God,你才到美国几天,我们就又要开始在日本相同的模式了吗?我是不介意偶尔借地方给你,比起你在自家门口被拍这确实省了我很多麻烦,但是你始终要记得我解释床头柜里的润滑剂永远比你解释安全套困难得多……”

黄濑在门边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打算熬过这一大段牢骚,但从里屋冲出来一边套着上衣一边对电话鬼吼的青峰大辉打断了这一日常性活动。

“抱歉,我忘了。好了,别他妈跟我废话了,我没回尤马!Harden老头你帮我顶住……”

当他风风火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佐藤挑起眉毛:“我以为他是你的初中队友?”

黄濑摸了摸鼻子:“亲爱的,我们确实是。”

“……青峰大辉,半年前被亚利桑那战队高价入手的战力,大前锋,球路灵活,球速超群,在之前的球队成绩傲人,姑且算是个公众人物,说不定以后会更出名。”佐藤啪的一声合上自己的牛皮小记事本,“事实上,上次之后我做了一点小调查,你最好不要给我惹出太难搞的新闻,这里并没有日本的备用房产安全。”

“好了好了,他打什么位置什么球路我最清楚不过了。不过最近似乎没什么有他上场的比赛啊,树里酱,为什么?”

“我以为你不看球了?”佐藤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我总得看电视。”金发男人无辜地摊手。

佐藤一边把快递单和记事本收进挎包一边绞着眉思索:“有朋友告诉我球队教练似乎没什么外界压迫,不管是来自媒体的还是来自对手的,所以很是安于现状。对手只能随缘,所以我想也许那个横冲直撞的家伙少了一点曝光度。”

黄濑还想说什么,但佐藤看起来并不认为这个话题有多大的价值,她已经走进门去甩掉了她的高跟鞋:“好了,帮我把门口这箱书搬进来吧,用了地方你总得付一点房租。”

 

自那之后黄濑再没见过青峰大辉,事实上,他为不再遇到这个男人付出了一定的努力——比如去事务所时总是绕过某几个街区。他不知道凤凰城有多少个体育馆,但当打开短信看到要找个篮球场拍通告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别玩儿我了。

短信往下拉到底。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拍这类的,但地皮都没踩热,没小性子可耍。”简讯从来不带颜文字的女人,一点都不可爱,模特撇嘴。

再往下拉。

“就当也是房租。”

这女人就是在变着法子说“算我欠你的”,虽然她脑补的原因和实际情况可能有那么点偏差,不过这支广告在这个当口黄濑确实不想拍。但如果说他有什么信条的话,那大概就是不为难女人,也不为难自己人,佐藤两条都占全了。

回复——“球场见,给我带杯Double Mocha~”

有些事情你越不想它发生,它就越会发生,这是墨菲定律。

如果你知道墨菲定律,那更糟,这是黄濑凉太。

当摄影师助手已经开始收拾搭在更衣柜上的打光板,他拉开功能型饮料的环扣以为平安的一天即将过去,训练结束的青峰大辉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蹭着头发,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

“……”

“来吃回头草?”

“真是巧啊,今天刚好在这里拍一支广告——”黄濑状似热情地迎上去果断截过话头。

 

工作人员知趣地加快了收拾的速度,不多时偌大的休息室里就只剩下两个人——青峰躺靠在椅背上眼睛搭着毛巾,黄濑坐在一旁捧着还没凉掉的咖啡。

“初中以来就没有这样坐在同一个休息室里了吧。”

“是吗,高中的时候也有过吧,你们赢福田的那次……我是去干嘛来着?”

“啊……是有这么回事。”

“我说,都到了球场了,来一场吗?”

“你都这样了,万一我赢了,你不认,怎么办?不打。”

“你试试看?”

“试就试,怕你?”——青峰几乎可以想象那张熟悉的脸说这话的表情,不揭开毛巾也知道,他暗暗想。

“说了不打了。”但他却无法想象那张脸这么说着的情形。

青峰抬手把毛巾掀起来,看了看黄濑没什么表情的脸。

“怎么了?”

“没怎么。”青峰把毛巾搭回去,“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你还是多多少少变了点的。”

“是吗?”黄濑语气轻松,把玩着手里的杯子,“我不打篮球了。”

“哈,猜到了,否则我早该在球场上再遇到你了。所以,为什么?”

“没什么原因吧,总要做个选择,镁光灯还是篮球场,早晚问题。”

“……哦。”

“也不早了,晚上通告又追着来了,那我先走了。”黄濑把手里的罐子捏扁投进了不远处的垃圾筐,侧头时看到敞开的门口处一点反光。

 

——“我想也许那个横冲直撞的家伙少了一点曝光度。”

 

准备站起来的金发男人又重新坐下凑过身去,伏在青峰耳边说:“最后一句,别再找我了,既然不吃回头草。”

门口的反光点在黄濑起身离开的瞬间迅速地消失。

 


这最后一句只是黄濑的顺势而为,但却着实灌了口恶气到青峰的心里。

人还陷于少年痴心病的时候,大家喜欢比谁付出多,我记得你的生日记得关于我们的纪念日保存第一次约会看电影的票根,在和平无以为继的时候含泪将付出的证据摔在对方的脸上。

当病被时间治得大好,人就开始比一段关系里谁付出得少,我随时可以准备开启下一段,于是“我不会回头去找你的”还不够,要到谁先说了“你也别来找我”才算完,输家就是那个未痊愈者,接受自己的奚落。

比如说现在的青峰大辉。虽然比不上长年无法上阵的憋屈,但黄濑确实让他相当窝火,即使他本人年轻时的病症还历历在目——

“给,礼物,生日什么的我好歹还是记得的。”

青峰还记得送出那个耳钉时候的事,虽然那时候的关系单薄得多,但自己确实曾这样坦率的表达过对一段关系的珍视,不过,这并不是关键。

那时候的那小子可是面露喜色二话没说在自己生日的前一天打了耳洞,这才是。

现在的那小子可是说着“最后一句,别再找我了”。

青峰愤愤地将卖场货架上的花椰菜扔进篮子里。

坏事成双,球队在凤凰城的城郊开始了临时集训,尤马暂时是回不了的了,留在凤凰城的公寓几乎只是有电有水,空荡荡的,不具备任何让人愉快生活的条件,事实上,这整个城市除了某几个角落之外都不具备。虽然已经板着一张脸在这个国家生活了快十年,英语越来越流利,在需要任何东西的时候都知道在什么地方能得到它,也习惯了走城郊夜路的时候脑后突然有冰凉的触感——“钱包,否则一枪崩了你”,但众所周知,这些和一个地方是否接纳了一个人并不是一回事。而这种排斥感在大城市更甚。

“先生,您的这张卡余额不足。”

“哦,那换这张吧。”

 

还好接下来的日子里就忙了起来,一打起球来对于其他事青峰大辉总是不那么计较的。

“回防!回防——!”比起篮球砸在地面的闷响,就连脑神经里擂鼓声声的心跳,他都嫌吵。

 

“辛苦了。”训练的休息时间里,Wesley递上一瓶水,虽然全套休闲西装的这家伙并不太适合这个动作,递水这事儿他也很久不干了。

青峰接过水拧开:“怎么了?你一点都不适合站在这儿。”

“我听说你最近遇到了老朋友。”

“……”青峰抬起头奇怪地看他一眼,“那又怎样?”

“……”

青峰转身便走:“没事儿就算了,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话。”

“没球打就转会?”

“对。”

“我觉得你很快会有球打了,大辉,虽然这还只是我的一种预感。”

“你能说话干脆点儿么?”

“你能改改你这臭脾气么?”Wesley翻了个白眼,“好吧,我承认让一个职篮运动员每天早上都读报是个很过分的要求。我想告诉你,你的老朋友非常迷人,他的出现能让新闻里的印刷体都看起来那么赏心悦目,所以也让你看起来不那么讨厌了。”

Wesley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叠折好的报纸塞给他,又转身拿了本杂志,拍在青峰胸前。

 

报纸登着两人在休息室里好似靠在一起的照片,意欲揪出些事业低迷的球星与当红模特之间的私情;而杂志则是Goats,折角处正登着黄濑身穿篮球衣为运动品牌服装代言的巨幅广告,翻过页来便是他的专访——《Yellow Submarine》。

“初高中的时候都有玩篮球,所以这次拍得满顺手的,最开始是因为挺崇拜一个球打得特别好的朋友,说起来他也正在美国发展……”

页底是模特口中“球技过人”的老友的个人介绍,照片里那个人留着尚显青涩的发型,抬起眼来丝毫没有畏惧地看着镜头。虽然青峰只是从朋友那里听说了黄濑的一些事,他并不知道这个“几乎没有什么不擅长”的金发男人究竟在新的领域已经走了多远,但无可否认地,这是自己近两年来在传媒刊物上获得的最大篇幅。

他莫名其妙感到极大的烦躁,或许是由于再次直面青涩得不可想象的自己,或许是由于不知道什么时候黄濑已经站到一个轻松伸手拉人一把的位置,也或许是因为他们的过去就这样被定义了。“老朋友”是个微妙的东西,也许彼此的生活早已经千差万别,重逢后只仰仗着那点所谓“过去”维系着暧昧的关系,而一旦那点过去——

被轻松定义——“我们以前是队友。”

被语言重绘——“他打得一手好球。”

被倾倒干净——“那以后好像就分道扬镳了。”

那能在每一次再接触里存在的暧昧关系也就被榨干,被压得扁平,失去它原来的味道。而且尽管年轻的时候自己并不承认,青峰并不认为年轻时候和黄濑的关系真的能被“崇拜”这种词汇成功定义。

他烦躁得差点失去那点耐心读到最后。

“我非常期待能在即将到来的亚利桑那主场比赛里见到他。”

 


“我很期待看你打球,因为看起来都很爽!”

“怎么样,我进步很快吧?我很期待能赢你一次!”

“下次见面就是赛场了,和你作为对手,我很期待。”

当众人对自己的出场总是报以殷切的目光与热烈的欢呼,他说他期待,现在光环没了,自己就要窒息在一成不变的生活和庸俗难耐的人情世故里,他还说他期待。

青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明明已经在这场不谨慎里成为了“我随时可以开启下一段”的赢家,还给败将留下这样温柔到恶心的慰问品,黄濑,不觉得狡猾到过分么?



- TB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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